仆固怀恩既然不被朝廷任用,于是与河东都将李竭诚暗中谋划夺取太原;辛云京察觉后,杀死李竭诚,登城防备。仆固怀恩派他的儿子仆固玚领兵攻打太原,辛云京出兵迎战,仆固玚大败而回,于是领兵包围榆次。代宗对郭子仪说:“仆固怀恩父子辜负朕实在太深。听说朔方将士思念你如同久旱盼雨,你为朕镇抚河东,汾州的军队必定不会发生变乱。”戊午日(二十日),任命郭子仪为关内、河东副元帅、河中节度等使。仆固怀恩的将士听说后,都说:“我们跟随仆固怀恩做不义之事,有何面目见汾阳王!”
癸亥日,任命刘晏为太子宾客,李岘为太子詹事,二人一同被罢免宰相职务。刘晏因与程元振交往密切获罪;程元振被治罪时,李岘曾出力相助,因此遭到宦官忌恨,所以和刘晏一起被罢免。任命右散骑常侍王缙为黄门侍郎,太常卿杜鸿渐为兵部侍郎,二人一同担任同平章事。
丁卯日,任命郭子仪为朔方节度大使。二月,郭子仪抵达河中。有一万名云南籍士兵驻守河中,将领贪婪、士兵暴虐,成为一府的祸患,郭子仪斩杀十四人,杖责三十人,河中府自此安定。
癸酉日,代宗前往太清宫举行朝献大典;甲戌日,祭祀太庙;乙亥日,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。
仆固玚包围榆次,十多天未能攻克;派人紧急调发祁县的军队,李光逸将全部士兵派去支援。士兵们没有吃饭,行军缓慢无法前进,十将白玉、焦晖用响箭射击落在后面的士兵,军士质问:“将军为何射自己人?”白玉说:“如今跟随他人反叛,终究难逃一死;同样是死,射他们又有何妨!”抵达榆次后,仆固玚责备军队来晚了,胡人士兵说:“我们骑马赶来,是汉人士兵不肯快走。”仆固玚鞭打汉人士兵,士兵们都心怀怨恨,说:“节度使偏袒胡人。”当天夜里,焦晖、白玉率领部众攻打仆固玚,将他杀死。仆固怀恩得知消息后,入宫告知母亲。母亲说:“我早就劝你不要反叛,国家待你不薄,如今军心已变,灾祸必定会牵连到我,该怎么办!”仆固怀恩没有回应,拜了两拜后退出。母亲提着刀追赶他说:“我为国家杀了你这个逆贼,取你的心来告慰三军将士!”仆固怀恩急忙逃走,得以幸免,于是率领麾下三百人渡过黄河向北逃窜。
当时朔方将领浑释之驻守灵州,仆固怀恩送来檄文,声称全军返回镇所,浑释之说:“不对,这必定是军队溃散了。”打算拒绝接纳,他的外甥张韶说:“他或许会幡然醒悟,率领部众归镇,怎能不接纳呢!”浑释之犹豫不决。仆固怀恩行军迅速,抢先一步到达灵州,浑释之不得已只好接纳他。张韶把自己的谋划告诉了仆固怀恩,仆固怀恩任用张韶为内应,杀死浑释之并收编了他的军队,让张韶统领;不久后又说:“浑释之是我的舅舅,他尚且背叛我,张韶怎么会忠于我呢!”后来,仆固怀恩借故杖打张韶,打断了他的小腿,将他安置在弥峨城,最终张韶死去。
都虞候张维岳在沁州,听说仆固怀恩逃走,乘坐驿车赶到汾州,安抚稳定当地部众,杀死焦晖、白玉并窃取功劳,上报给郭子仪。郭子仪派牙官卢谅前往汾州核实,张维岳贿赂卢谅,让他证实自己的说法。郭子仪上奏称张维岳杀死仆固玚,并将其首级传送至京城。群臣入宫祝贺,代宗却神情悲伤,不高兴地说:“朕不能信任他人,导致功勋之臣陷入困境,深感愧疚,又有什么可祝贺的呢!”下令将仆固怀恩的母亲接到长安,供给优厚,一个多月后,老人寿终正寝;朝廷按礼仪安葬了她,功臣们都为之感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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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寅日,郭子仪前往汾州,仆固怀恩的数万部众全部归顺,将士们都欢欣鼓舞、泪流满面,既为郭子仪的到来而高兴,又为自己追随仆固怀恩反叛而懊悔。郭子仪得知卢谅的欺诈行为后,将他杖杀。代宗因李抱真的预言应验,升任他为殿中少监。
代宗逃往陕州时,李光弼始终拖延不去救援;代宗担心因此产生嫌隙,李光弼的母亲在河中,代宗多次派遣宦官使者前去慰问。吐蕃撤退后,朝廷任命李光弼为东都留守,以观察他的动向;李光弼以负责江、淮粮运为由推辞,率领军队返回徐州。代宗将他的母亲接到长安,供给丰厚,让他的弟弟李光进掌管禁军,对待他更加优厚。
戊子日,大赦天下。
自战乱以来,汴水堵塞废弃,漕运物资需从长江、汉水抵达梁州、洋州,路途迂回艰险,耗费巨大。三月己酉日,任命太子宾客刘晏为河南、江、淮以来转运使,商议疏通汴水。庚戌日,又命令刘晏与各道节度使合理调整赋税徭役,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后上报。当时战乱之后,朝廷内外粮食匮乏,关中一斗米价值一千钱,百姓只能揉搓麦穗来供给禁军,皇宫厨房也没有多余的储备。刘晏于是疏浚汴水,写信给元载,详细陈述漕运的利弊,让朝廷内外相互配合。从此每年运送数十万石粮食供给关中,唐代公认刘晏是最擅长漕运的人,后世都遵循他的制度。
甲子日,盛王李琦去世。
党项入侵同州,郭子仪派开府仪同三司李国臣领兵迎击,说:“敌军趁空隙就出来劫掠,官军一到就逃入山中,应当派弱兵在前面引诱他们,精锐骑兵在后面埋伏截击。”李国臣与党项在澄城北交战,大败敌军,斩杀、俘获一千多人。
夏季五月癸丑日,开始施行《五纪历》。
庚申日,礼部侍郎杨绾上奏称,每年举荐的孝悌力田之人没有实际才能,童子科也多是侥幸得中;朝廷下令全部废除这两项科举。
郭子仪认为,安史之乱时叛军曾占据洛阳,因此朝廷在各道设置节度使以控制战略要地;如今叛乱已平,而各地仍聚集重兵,耗费百姓财力,上表请求罢免节度使,先从河中开始。六月庚辰日,朝廷下令罢免河中节度使及耀德军。郭子仪又请求罢免关内副元帅一职,代宗没有同意。
仆固怀恩抵达灵武后,收编溃散的士兵,部众再次振作起来。代宗优厚安抚他的家人,癸未日,下诏称:“仆固怀恩的功勋卓着,惠及皇室和天下。之前产生嫌隙,是因为小人挑拨,考察他的本心,并无反叛之意;君臣大义,情谊依旧。但河北已经平定,朔方已有归属,应当解除他的河北副元帅、朔方节度使等职务,保留太保兼中书令、大宁郡王的爵位。只需他入朝觐见,不要再有疑虑。”仆固怀恩最终没有听从。秋季七月庚子日,征收天下青苗钱,以供给百官俸禄。
太尉兼侍中、河南副元帅、临淮武穆王李光弼,治军严整,发号施令时,诸将都不敢仰视,他总是谋划确定后再出战,能够以少胜多,与郭子仪齐名。等到驻守徐州后,他拥兵自重,不肯入朝,诸将田神功等人不再敬畏他,李光弼羞愧怨恨而患病,己酉日去世。八月丙寅日,任命王缙接替李光弼,都统河南、淮西、山南东道诸行营。
郭子仪从河中入朝,恰逢泾原节度使上奏称仆固怀恩率领回纥、吐蕃十万大军即将入侵,京师震动惊骇,代宗下诏命郭子仪率领诸将前往奉天镇守。代宗召见郭子仪询问对策,郭子仪回答说:“仆固怀恩成不了气候。”代宗问:“为什么?”郭子仪说:“仆固怀恩勇猛但缺乏恩德,士兵不顺从他,他之所以能入侵,是因为士兵思念家乡罢了。仆固怀恩原本是我的副将,他的麾下都是我的旧部,必定不忍心与我刀兵相向,因此知道他成不了事。”辛巳日,郭子仪出发前往奉天。
甲午日,加授王缙为东都留守。
河中尹兼节度副使崔宇征调镇兵向西抵御吐蕃,治军法令不一。九月丙申日,镇兵发动叛乱,劫掠官府和百姓,直到深夜才平定。
丙午日,加授河东节度使辛云京为同平章事。
辛亥日,任命郭子仪担任北道邠宁、泾原、河西以来通和吐蕃使,任命陈郑、泽潞节度使李抱玉担任南道通和吐蕃使。郭子仪听说吐蕃逼近邠州,甲寅日,派遣儿子朔方兵马使郭曦率领一万士兵前去救援。
己未日,剑南节度使严武击败七万吐蕃军队,攻克当狗城。
关中发生蝗灾和连绵大雨,一斗米价值一千多钱。
仆固怀恩的前军抵达宜禄,郭子仪派右兵马使李国臣领兵作为郭曦的后援。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在宜禄击败吐蕃。冬季十月,仆固怀恩率领回纥、吐蕃军队抵达邠州,白孝德、郭曦关闭城门坚守。
庚午日,严武攻克吐蕃盐川城。
仆固怀恩与回纥、吐蕃军队进逼奉天,京师实行戒严。诸将请求出战,郭子仪不许,说:“敌军深入我国境内,速战速决对他们有利,我们坚守营垒等待时机,他们会认为我们胆怯,必定不加防备,到那时就可以击败他们。如果仓促出战而失利,军心就会涣散。敢说出战的人斩首!”辛未日夜里,郭子仪在乾陵以南布阵,壬申日黎明,敌军大批赶到。敌军起初以为郭子仪没有防备,想要突袭,忽然看到大军,十分惊愕,于是不战而退。郭子仪派副将李怀光等人率领五千骑兵追击敌军,追到麻亭后返回。敌军抵达邠州,丁丑日,发起进攻,未能攻克;乙酉日,敌军渡过泾河逃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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仆固怀恩向南入侵时,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征调一万士兵,对监军柏文达说:“河西的精锐士兵,全部在这里了。你率领他们攻打灵武,仆固怀恩就会有后顾之忧,这也是救援京师的一条奇计!”柏文达于是率领部众攻打摧砂堡、灵武县,全部攻克,进而进攻灵州。仆固怀恩得知后,从永寿急忙回师,派遣吐蕃、吐谷浑二千骑兵夜袭柏文达,大败敌军,士兵死亡近半数。柏文达率领残余部众返回凉州,痛哭着入城。杨志烈迎接他说:“这次行动有安定京师的功劳,士兵战死又有什么关系。”士兵们怨恨他的话。不久,吐蕃包围凉州,士兵们不再为他效力;杨志烈逃奔甘州,被沙陀人杀死,凉州于是沦陷。沙陀姓朱耶,世代居住在沙陀碛,因此得名。
十一月丁未日,郭子仪从行营入朝。郭曦在邠州,放纵士兵横行霸道,节度使白孝德对此深感忧虑,但因郭子仪的缘故,不敢言说;泾州刺史段秀实主动请求担任都虞侯,白孝德同意了。段秀实任职一个月后,郭曦的十七名士兵闯入集市饮酒,用刀刺伤酒翁,毁坏酿酒器具,段秀实部署士兵逮捕这十七人,砍下首级挂在长矛上,竖立在集市门口。郭曦的军营中一片哗然,士兵们都穿上铠甲准备闹事。白孝德惊慌失措,召见段秀实说:“该怎么办?”段秀实说:“没有关系,请让我前去化解。”白孝德派数十人跟随,段秀实全部推辞,挑选一名年老的马夫牵着马前往郭曦营门。穿铠甲的士兵出来,段秀实笑着走入营中,说:“杀死一个老兵,何必全副武装!我带着我的头颅来了。”士兵们惊愕不已。段秀实于是晓谕他们说:“郭尚书辜负你们了吗?副元帅辜负你们了吗?为何要因作乱而败坏郭家的名声!”郭曦出来见他,段秀实责备说:“副元帅的功勋顶天立地,应当考虑善始善终。如今你放纵士兵施暴,必将引发叛乱,叛乱一旦发生,罪责会牵连到副元帅;叛乱由你引发,那么郭家的功名还能保存多少呢!”话未说完,郭曦拜了两拜说:“承蒙您用道义教导我,恩情深厚,我怎敢不听从命令!”回头呵斥左右士兵:“全部脱下铠甲,解散返回队伍,敢喧哗闹事的处死!”段秀实于是留在军营中过夜。郭曦整夜不脱衣服,命令巡逻士兵敲梆子保卫段秀实。第二天一早,郭曦与段秀实一同前往白孝德处,道歉说自己无能,请允许改正错误。邠州从此不再有祸患。
五谷防御使薛景仙讨伐南山群盗,连续数月未能攻克,代宗命令李抱玉前去讨伐。贼军首领高玉势力最强,李抱玉派遣兵马使李崇客率领四百骑兵从洋州进入,在桃虢川突袭高玉,大败贼军;高玉逃往成固。庚申日,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擒获高玉,将他献给朝廷,其余盗贼全部平定。
十二月乙丑日,加授郭子仪为尚书令。郭子仪认为:“自从太宗担任过这个官职后,历代皇帝都不再设置,近来皇太子也曾担任过,这不是微臣所应当承受的。”坚决推辞不接受,返回河中镇守。
这一年,户部上奏称:全国有二百九十多万户,一千六百九十多万人。
代宗派遣于阗王尉迟胜返回本国,尉迟胜坚决请求留在长安担任宿卫,将王位传给弟弟尉迟曜;代宗同意了,加授尉迟胜为开府仪同三司,赐爵武都王。